从“小窗口”到“大舞台”

连续两年观赏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无障碍转播，我内心所感受到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进展、无障碍意识的进步，更是一场意义深远的社会文化范式变革。如果说2025年春晚无障碍转播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首创“破冰”，那么今年的这次转播则完成了一次更为恢弘的“跃迁”：不再局限于手机端的“小窗口”，更登上了电视直播、全民共享的“大舞台”。

聋人主导：从“执行”到“创作”

2025年的春晚无障碍转播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首次满足了中国数千万感官障碍者走近春晚、感受春晚的需求。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演职人员凭借精湛的手语表演将节目内容传达给聋人观众，同时也使更多人认识并了解了手语。尽管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但其工作逻辑本质上仍局限于“听人编导、聋人执行”的层面。在2026年，这层“玻璃墙”被打破了——两位优秀的聋人演员正式加入导演团队，担任无障碍转播的编导工作，实质性参与节目编排、手语设计及整体视觉呈现方案的制定，确保听障受众的视角得以贯彻。

事实证明，两位聋人编导的表现非常出色。说明聋人完全有能力站上文化表达的“大舞台”，参与主流文化内容生产核心环节，成为真正的“创造者”与“主导者”。同时，这也是“没有我们的参与，不能做关于我们的决定”（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这一残障权利倡导运动口号在中国最高规格文艺舞台上的生动践行。它极大地提升了聋人群体的文化自信与社会能见度，为无数聋童及其家庭描绘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图景。此外，它还向全社会传递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听障群体并不是一个仅仅需要被照顾的小众群体，更是具有卓越艺术创造力、能够贡献独特智慧的文化主体。

手语出圈：从“翻译”到“艺术”

2026年春晚从艺术构思的源头便融入了聋人群体的视觉美学与手语思维，使其成为一件独立且完整的文化产品。手语表达不再是外在的“附加翻译”，而是节目情感脉络与意义传递的内在构成部分。

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团长邰丽华连续两年担任春晚无障碍转播听障版艺术指导和手语指导，她始终强调要让手语“在翻译功能的基础上更加富有观赏性和感染力”，在准确流畅、简明表意的基础上做到“兼具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我们看到，今年的歌舞类节目中，演员将原作的标志性动作、表情神韵精准融入手语表达；语言类节目则更强调对喜剧节奏和“包袱”的创造性转化，确保笑点通过手语有效传递。这种深度艺术加工使春晚手语超越了“无障碍工具”的范畴，具备了“出圈”的文化吸引力。当手语表达本身具备独立的审美价值、情感张力与喜剧效果时，便能吸引更广泛的听人观众群体，让手语之美为全民所共享。

从学术角度看，本次无障碍转播也为国家手语和盲文研究中心倡导的“艺术类国家通用手语体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质量的实践样本。此过程中的词汇创新（如对流行语、网络用语、专业术语的翻译）、语法调整（如快节奏、高情感负载下的手语表达处理）以及非手控特征的处理（如表情、体态在传递情绪和笑点中的核心作用），都是极其宝贵的语言学素材与文化研究案例。

共创共享：从“参与”到“融合”

今年，全国听障人士无需再低头看手机，他们能够与家人一起围坐在电视机前，同步欣赏一场“属于自己，也属于大家”的春晚。春晚无障碍直播从手机“小窗口”迈向电视“大舞台”，意味着它不再是针对特殊人群的“特殊服务”，而是主流文化产品的有机组成部分，其承载的不再仅仅是“可用可及”的功能，更是“共创共享”的价值。

我们发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例如，今年春晚无障碍直播实现了字幕全覆盖，彻底解决了去年主持人串词、现场采访及语言类节目无字幕的痛点。又如，手语视觉效果全面升级，团队规模扩充带来更充沛的表现力，手语演员富有感染力的演绎赢得聋人群体广泛好评。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优化，更体现了春晚导演团队从善如流、不断自我超越的决心。这标志着沟通无障碍服务水平的跃升，也标志着春晚无障碍直播的意义从“扶残助残”的关怀层面提升到了“彰显公平、促进融合”的新高度。

总而言之，2026年春晚无障碍转播实现了从“形式接入”到“本质融合”的质变，不仅是无障碍信息建设领域的技术性突破，更是一场意义深远的文化平权实践。展望未来，我们期待这种由聋人主导、聋听融合的创作模式能够走向常态化，从春晚的舞台延伸至更广阔的文化生产领域；也期待更多听障者能从被动的“窗口旁观者”转变为自己人生的“舞台创造者”，最终推动构建一个真正包容、多元且人人皆可绽放独特光彩的文明图景。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导 郑璇）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